漫談醍醐。字遊樂

我16歲那一年，跟隨一位老師學習水墨山水畫。當我第一次站在老師的左側，看著她手中那枝普通的毛筆，輕鬆自在的在紙上流暢的揮舞著。

「多麼奇妙啊！」我在心中忍不住讚嘆起來。就只有線條之間的轉、折、頓、挫而已，瞬間就變成一株蒼勁的枯樹，有時又化身成險峻的山峰，或是雲霧繚繞的迷濛山景……。

從此，我也徜徉在山水畫的世界裡，不知不覺過了三年。有一天，老師看著我的畫，指著畫上的題款，對我說：「一幅辛苦完成的畫，可千萬不要毀在最後題款的幾個字。下次我們上課時，還是先把毛筆字練好吧！」

從這時開始，我才跟著老師學寫毛筆字。老師的教法，並不是一筆一畫的看帖臨摹，而是特別採用「雙鉤」筆法來寫字。簡單的說，就是要寫出一個個只有邊框的空心字，用意是要我多練練用筆的穩定性和力道。

可是，這和原來的畫畫相比，實在太枯燥無味。因為畫畫的時候，毛筆在手指間快速的流轉，再一層層的暈染，就會形成一幅煙雨濛濛的山水景致。但是，用毛筆來寫字，可就大不相同。不但要很專心，還要很細心，執筆的動作也要緩慢。這時候，手上的毛筆好像有千斤重，每當下筆後落在紙上的瞬間，暈染開的線條，有的粗有的細，總是不符合原先的期望。

我試了又試，越來越感到挫折。何況我正是青春年華，會引起我興趣的事太多了，怎麼能夠忍受這種學習方式呢？所以，沒過多久就打了退堂鼓，藉口要考大學，向老師請假。理所當然的，上大學之後，吸引我的事情就更多了，怎麼會有時間再回去，靜下心來寫字呢？

就這樣過了20年，直到兒子上了小學，學校裡有書法的選修課。當我為他準備筆墨紙硯文具時，不禁想起自己曾經半途而廢的毛筆字，而且連毛筆都不曾再拿起過了。我告訴自己，這也許就是一個重新開始的契機吧。所以，我也為自己準備了一份文房四寶，跟隨另一位老師，每週一次，專心學書法。

這一次的學習，因為有了兒子的陪伴，增添了不少的樂趣。看著他的小手，總是不加思索的大筆一掃，快速的灑落在紙上，還有粉嫩的臉頰上和手上。歪歪斜斜的字，充滿了童稚的拙趣。在別人眼中可能就是個鬼畫符，但是在我這個媽媽的眼裡，卻一廂情願的將它視為珍寶，暗想著：「說不定我家也潛藏著另一個王羲之呢！」

兒子學了二個月就丟下毛筆，去尋覓昆蟲的蹤跡。而我想當個「書家名人」的母親之夢也隨之破滅。轉眼瞬間，10多年過去了。我一直將毛筆握在手中，至今都沒有停歇。

我喜歡王羲之的行書，每當我執筆臨摹時，可以感受到字裡行間的宛轉柔美，輕鬆自在，彷彿自己也走過「天朗氣清，惠風和暢」的一天。而米芾的行書呢，總是讓我精神奕奕，神采飛揚。如果再去寫宋徽宗的瘦金體，每個字的最後一筆，總是不會忘記還要停頓一下，彷彿是個芭蕾舞者，挺直身體，蹬起腳尖，雙手優雅的抬起，來展現優美的姿態。

我很幸運能住在台北，時常就近到故宮博物院，欣賞特別展出的各種原帖真蹟。我可以近距離的貼近它們，一邊讀著文字，感受到書家就在我的身旁，那些字也好像才剛脫離筆尖而誕生出來。

至於持續至今，每週一次的書法課，看著同學交出的作品，有的人草書寫得很興奮，老師會打趣的說：「看妳的字，好像最近有喜事喔！」有一位總是精心打扮之後才來上課的同學，寫起中規中矩的隸書也是特別的漂亮。另外，個性嚴謹，一絲不苟的同學，寫起草書來總是有放不開的感覺，更妙的是，愛乾淨的她，紙上常常會出現不小心被滴到的墨汁……。

原來執筆的瞬間，竟然也會不由自主的把一個人隱藏的個性顯露出來，真是有趣極了。唉呀！真糟糕，我這麼說，豈不是也將這幾個月來的心情公諸於世了嗎？

不過，對於像我這樣的家庭主婦來講，能夠靜下心來，好好的寫上一篇字，真的是有點難度，在日常生活中，總是會被一些瑣碎的事情絆住。寫到中途，會有電話鈴聲或是門鈴的干擾。接過電話之後，再繼續寫下去，往往情緒無法接續，總會在字裡行間看出端倪，真是無可奈何！

我在想：學書法可以不必拘泥既有的學習形式，非要親自拿起毛筆來寫不可。也許用欣賞的角度，就只是單純的，去看「一個」字，看它最初的字形，在「金文」裡的筆畫多麼有趣；在「小篆」裡呢，筆畫又是繁複無比，如果出現在民間版本的「漢簡」中，卻是變化多端又充滿生命力……。

現在，我開始選字，選自己有感覺的字。再依據這個字的特性，配上適合它的書體。有時候，是看到有趣的字，自己用毛筆寫一遍，找出另一種趣味，再把它寫成文章。寫得忘神時，執筆的瞬間，好像有人扶著我的手，寫出令我想像不到的筆畫。

同時，我也用「鍵盤」來寫字，寫成一篇篇的文章，來呼應我寫的毛筆字。在寫文章時，往往並不是胸有成竹，反而是腦中一片空白，不知道要往哪裡去，不明確前方會是什麼。可是，當我準備好，把雙手安穩的放在鍵盤上，一按出主題文字，當電腦螢幕上跳出第一個字之後，腦海中就會浮現相關的過往經歷，人、事、物也隨之一個一個跳出來，忙著和我打招呼，幫助我完成接續的字句。

對於我們這個世代而言，書寫的工具一直在改變。但是，真正想要做的事，並不在於工具的不同，而是我們如何才能夠把內在的想法，很順暢的表達出來。

我敲打著鍵盤，用這種現代化的「執筆」方式，可以巧妙的將我的情感，在瞬間就傳遞到世界上各個角落。同時，我也在瞬間接收到來自遠方的回應。無論世界如何變動，人和人之間想要交流和分享的心意都是不會改變的，這也是最珍貴的情誼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