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動 

 

「我終於可以真正去探訪父親的故鄉了!」在香港機場轉機的時候,我忍不住激動的告訴自己。

 

這是在1988118,我陪著父母親,從台灣起飛,先到香港,再轉到父親在年輕時,工作過的上海。下機時,我用力踩一踩腳下的土地,心想:「這是我有生以來,第一次真正踩上中國的土地。」以往只是在中學地理課本上,遙不可及的地名,變成真實的場景出現在我的眼前。我帶著既興奮又好奇的心情,莫名其妙的感動起來。

 

我的父親,出生於1929年的中國。15歲時就隻身一人,離家到上海的成衣廠工作。直到1949年,由於戰亂,工廠老闆帶著部份員工和設備,從上海遷移到台灣,父親也是其中一員。後來,遇見我的母親,結婚後生下我們兄弟姊妹4人。在我們小的時候,逢年過節家家戶戶大團圓時,父親會對我們述說他的童年趣事,以及家鄉過節時的種種特殊習俗。當他在敘述的時候,臉上會發出一種喜悅和興奮的亮光,可是,不久之後,聲音就會逐漸轉為低沈沙啞,亮光也逐漸黯淡消沈。這樣的變化,因為我們年紀還小,並不懂得其中的無奈和期盼。

 

由於當時的台灣和中國,正處於敵對狀態,書信往來的檢查非常嚴格。所以,父親也只好跟大多數人一樣,偷偷摸摸的,透過香港的朋友,幫忙轉信。這是相當普遍的現象。有時也會聽到某人的信件被查出而受到嚴厲的懲罰,更讓父親在託寄信件時提心吊膽。他收到信時,開心之餘又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惆悵。不過,這段期間最令人難過的,是收到他的母親、父親,相繼過世的消息。年紀還小的我,還無法從他的反應來體會他這時的心情,只是微微查覺他連續幾天都不言不語。

 

雖然是敵對的雙方,在相隔37年之後,也逐漸化解。我終於可以陪著父親,回到他魂縈夢繫的故鄉。

 

在上海街頭,父親熟門熟路的領頭走著,步伐變得很輕快,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似的。一路上還不時的指點給我們看,這裡曾是他送貨的百貨公司,這裡又有最好吃的排骨菜飯    還來到以前的工廠舊址,仍然是一間工廠。當他進去探問,沒想到裡面的主管,竟然就是昔日工作的伙伴。他們兩人雙手緊緊握住,久久不放。在這剎那間,我隱隱約約看到雙方眼中的淚光,想到他們都各自經歷過,這個時代的考驗和折磨,也能夠僥倖保存性命。站在一旁的我,似乎也能感受到他們兩人之間,已經不需多餘言語的問候了。

 

三天後,我們轉搭火車,回到父親出生的地方:江蘇省鎮江縣。就在車站門口,蜂擁而上的人群中,我終於第一次親眼見到,父親多年來念念不忘的家人們。最使我驚訝的是大伯父,他和父親,兩人的相貌竟然如此酷似。

 

「回來就好!回來就好!」大伯父輕拍父親的肩膀,安慰著已經忍不住,流下淚水的父親。我環視周遭的親人,心裡詫異的想:「天哪!我竟然也會有那麼多的親戚。」

 

因為從小到大,家中只有父母和4個兄弟姊妹。現在呢,有大伯父、叔叔、嬸嬸、3個姑媽、姑父,還有堂哥、堂嫂、和表哥、表嫂、表弟、表妹們。我一下子冒出這麼多的親戚,忙著和他們打招呼,又要努力的記住每一位和我之間的關係,真的快要分不清楚誰是誰。他們雖然穿著最簡單的,灰撲撲的衣衫。但是,不論老少,每張臉卻都是興奮又熱情。這是我有生以來,第一次體驗到眾多親族,歡聚一堂的滋味,也更加能體會「親族」這兩個字真正的涵義。

 

父親排行第三,共有3兄弟和3姊妹,就他一人在台灣。因為有這層「海外關係」,觸犯了當時的禁忌,所以,使得留在家鄉的兄弟姊妹們吃了不少的苦頭。

 

晚上,大家團圓歡聚,吃飯聊天,有問不完的問題,也有說不停的故事。父親想要趁此機會,再詳細問清楚各人的狀況,有意要對他們多年來的磨難給予補償。可是,大姑媽豪爽的揮揮手,只是經描淡寫的說:「都過去了,苦日子都過去了,不用再提了!」大伯父也接著說:「你一個人在台灣奮鬥,生活也是很辛苦的。」父親笑著,指著坐在身旁的母親,說:「放心吧!我有她陪伴呢!她才真的是辛苦呢!」

 

大夥兒都開心得笑起來了!接下來呢?就不用多說了。

 

19881122,我們3人帶著滿滿的家族溫情,回到台灣。

 

雖然已經過了20年,現在,台灣和中國之間的往來更加便捷,家族中的連繫也更加緊密。當年返鄉時,健步如飛的父親,現在也要借著「助步器」來行走。他常常坐在椅子上,久久不動,若有所思。我很慶幸,曾經陪伴他走過的這一段旅程,更清楚的記得,從當年踏上土地開始,不但看見了友情,更看見親情,這些都是深蔵在我記憶中,最初的感動。

 

「最初的」這3個字,我用古老的『金文』來寫,像是每個人心中最原始的感情。「感動」這兩個字,就用『草書』的繚繞又綿延不絕的線條,來展現溫馨又繁複的滋味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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